乡间记忆之四 过年

2019-10-18 14:49 来源:未知

乡间岁月中,除去那抹灰色,便是欢快了。

我在城市里出生,在城市里长大,也在乡下生活过,那是父亲的老家,有我的爷爷奶奶。过惯了越来越便捷的城市生活,偶尔也会想念过去乡下的纯朴生活。

那时所有的欢乐时光都和过年有关。

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,我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在乡下呆过,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城里人。

爸爸糊灯笼就是过年的重头戏,在此不再赘述。

近年来,看过不少书里都描写了乡下的生活,比如林清玄的《愿你归来仍是少年》,蔡崇达的《皮囊》,贾平凹的《自在独行》,或坚苦,或美好,都有浓浓的情意和眷恋,我渐渐开始回忆自己在乡下的那段岁月。希望自己也能回忆出那年花开的美好。

此外,就是围绕着过年做的一系列准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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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腊月,村子里就有人家陆续开始杀年猪了,这就标志着开启了过年的节奏。每户人家杀猪,都会请村子里的人去帮忙,帮忙的人自然就在杀猪那户人家吃饭了。杀猪的当天,自然以吃杀猪菜为主。东北的杀猪菜,里面的内容之丰富,味道之鲜美那是举世公认的。里面主要是当天杀的那口肥猪的五花肉,大骨头,还有血肠。酸菜则是必配的,加了酸菜,则肥而不腻,回味无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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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刚下乡的头些年,是杀不起猪的,每逢年关,进入腊月,只能看着别人家红红火火的杀年猪,过大年。

我记得太阳西沉的时候,天边那抹红特别耀眼,我伴着奶奶的喊声,从学校跑回家,没等进屋就闻到从灶上飘出的香气了,用灶做出的豆角跟我们在城市里用炒锅做出的豆角味道是不一样的,我至今都很怀念那种纯厚的香味。

后来,我们家的日子也渐渐变好了,过年时也能杀上一口大肥猪了。爸爸通常请村子里杀猪的老把式帮我们家杀猪,自然也会请左邻右舍的村民来我家吃杀猪菜。每逢杀年猪的日子,我们几个都高兴得不要不要的,早早地盼望着那热腾腾香喷喷的杀猪菜快点做好。除了来家里帮忙的村民会在家吃饭,妈妈还会把杀猪这天做的菜给邻居家送一些过去。

从门廊跑过看着房顶燕子絮的窝,小燕子露个小脑袋拼命的想往外跑却被燕子妈妈给拦了回去,据说,燕子只会在家庭和睦的人家筑窝,这一点我是很坚信的。

猪肉一般是冻上的,东北冬天就是天然的冰箱。冻好了的猪肉留着过年或以后慢慢吃。也有的人家会把肉卖出一部分,钱用来买年货。

门廊的房檐上爷爷给我挂了一条绳子让我当秋千玩,我总是在上面荡来荡去的,美的不得了,偶尔摔下来,也是拍拍身上的土接着乐呵,我不是城里娇气的小公主,我就是乡下的疯丫头。

各家各户的年猪都杀完了,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过年的其他事项了。

通过门廊就到了屋前的小院子,奶奶养了几只鸡,偶尔也会下个蛋,我很喜欢每天早上去鸡窝里摸摸有没有鸡蛋,一旦摸到鸡蛋,就如获珍宝一般拿去给邻居家的小孩炫耀一翻。

我们家这个时候是最忙的,因为年前要扎笤帚,这和准备过年的许多事情都叠加在一起了,就更加忙乱了。

再往里跑就是主屋了,一进门先是厨房,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小地桌上了,我哪里还忍得了呢,但我有个好习惯,无论怎样到家第一件事总会先去洗手,或许这也为我将来有点小洁僻打了个扎实的基础!刚要坐下吃饭,只听爷爷大喊一声:“嘿,丫头,去前园子摘点黄瓜和小葱来。”我家有两个菜园---前园和后园。我一个箭步翻窗户就出去了,捧着一堆黄瓜和小葱又翻窗户回来了,清水洗洗就蘸着自家酿的大酱香喷喷的吃了起来。

爸爸把卖笤帚的钱拿回来之后,妈妈便带着我们姐几个准备过年的一切。妈妈是最辛苦的。每年过年,无论家里有多困难,妈妈都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做一身新衣,还有新鞋子。完全都是妈妈手工制作,因为那时家里没有缝纫机。妈妈每晚都会在油灯下不停地缝啊,纳啊。现在回忆那段岁月,重现那些镜头,我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“慈母手中线”了。记得我过年最经典的配置就是格裤子,花布外衣,脚上则是红色灯芯绒面的棉鞋。我们家孩子多,姐妹七人,大姐早早地去了太原,但家里还有六个孩子,妈妈给我们每个人都做一套新衣,可真是不容易。往往是到了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了,妈妈还在油灯下给我们缝新衣,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在过年时穿上新衣。后来几个姐姐能帮妈妈干活了,大的姐姐过年也不是全副武装都是新的了,只给我们几个小的从头到脚做新的。这样妈妈才稍稍轻松一点。

说起这东北大酱,每年酿制的过程总觉得是臭气熏天的,我自是不会做的,看着都觉得烦闷,但奶奶总是乐此不疲,只是这臭气熏天的酱块最后竟也都会香气扑鼻的出现在餐桌上。当时只觉得这世界好奇妙,其实那都是智慧的结晶,如今自家酿制大豆酱的人已是凤毛麟角了吧。那熟悉又厌烦的酱香味犹如我们生活中不知不觉获得的美好,在不经意间就流失了而我们却还不自知。

做完了针线活,就开始准备吃的了。

后来我上学了,回老家的时候也少了,只有寒暑假会回去,每每回去总要向邻里的小孩儿炫耀一下自己的新鲜玩意儿,比如漂亮的公主裙,电动的玩具等等。

小时候过年的记忆中,最少不了的就是黏豆包。东北人几乎都有黏豆包情结。黏豆包是用东北的大黄米磨成面,做皮,用红小豆加糖做馅,包成有点像小窝头的形状,上锅蒸。蒸出来的黏豆包呈金黄色,入口绵软而筋道,是东北人的美食。过年之前,我们家要蒸上许多黏豆包,蒸好之后冻起来,留待正月的时候吃。小时候一个经典的镜头就是去仓房偷冻的黏豆包啃,我们通常是躲开大人的视线,猫着腰从窗户下半蹲着闪过,偷偷地把仓房门打开,拿了冻的黏豆包就跑。然后躲到大人看不到的地方啃食。啃到馅的时候非常开心,因为那红小豆馅是甜的,啃完外面的皮,剩下一个圆圆的红小豆球,甜甜的,舍不得一下子吃掉,要在嘴里含好久才一点点吃下去,那滋味没有吃过的是体会不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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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完黏豆包还要蒸馒头。记忆中这是妈妈大显身手的时候。妈妈会把馒头做成各种各样的动物形状。有满身是鳞的鱼,那是妈妈用剪子在做好了的面鱼身上剪出来的。还有小兔子,小猪,小松鼠,小刺猬样子的馒头,都是妈妈捏出来的。花样繁多,形态各异。眼睛用红豆、大枣或者胡罗卜点上去,就活灵活现了。那样的面点我们都不舍得吃。这些小东西给我们乡间贫瘠的生活增添了丰富的色彩,也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。蒸好的馒头也和黏豆包一样,放在仓房里冻起来,待正月的时候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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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完了黏豆包和馒头,接下来就是准备其他的年货了。那时候我们买东西都去供销社,临近年的时候,供销社一下子热闹起来了。年货进了许多。记忆最深的便是各种杂拌糖,五颜六色,透明的,过年时每家每户都要买上点这种糖块,给小孩子们吃。还要买的就是苹果,冻梨。这里要特别介绍一下冻梨。东北冰天雪地,冬天滴水成冰,很少有新鲜的水果,于是就把梨子冻上,吃冻梨。冻梨可不是拿过来就啃的,要用冷水把梨子缓上,等梨子外面包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了,基本就可以吃了。吃的时候先用嘴把梨子咬一个小口,然后从这小口处吸梨子的汁,酸酸甜甜的,美味极了。至今我还能回忆起那冻梨的滋味。我们姐几个都特别爱吃冻梨。但只有过年家里才能买冻梨。

如今的城里有个很炫酷的名字——钢筋水泥的森林!高楼大厦隔绝人与人之间的那股原始的暖意,人们变得孤单,开始怀念乡下的生活——那份质朴,那份天然,多想回到曾经的美好,多想再去睡睡那很硬很平的东北火炕,只可惜物是人非,岁月终究还是冲走了很多你不愿失去的东西。

物质食粮准备好了,精神食粮也是不可或缺的。至今我能记得的就是买年画了。快过年的时候,供销社会进很多年画,把样品挂起来,人们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。年画的内容十分丰富,有传统戏剧的,有四大名著的,有现代京剧的,这种题材的多半是四张一组,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还有宣传当时形势的,宣传传统美德的。更多的则是喜庆有鱼的。我记忆最深的是一幅题名叫“小小螺丝帽”的年画,画面是一个小女孩,手里举着一个螺丝帽。寓意是拣到一颗螺丝帽,交给警察叔叔。这幅画我们家连续买过好多年。年画可抢手了,几乎不到一天就卖完了。可见那时候百姓对精神食粮的渴望。

有钱人开始在乡下买房子建别墅,种地养花,现代化的家具,有些还设计成欧式风格,应有尽有,空闲时候举家去住上一阵子,其名曰:回归自然、享受安宁、热爱生活。这当然不是炫富,某种程度来讲只是填补自己心里的某些空白,只是有些东西失去便不再能找回来,形式上的回归,却弥补不了内心的需要,住回乡下不代表能找回原来的风土人情,不代表能回到那简单纯粹的年代。

对于我们家,精神食粮还有一个,就是贴春联。每年家里的春联都是爸爸自己写。自己的词,自己的字。爸爸总是说他字写的不好。至今我已不记得当年爸爸的春联都写些什么词了。只记得爸爸经常用“春光明媚”作横批。还有就是家里的许多地方都要贴春联。正门贴,仓房贴,厨房贴。猪圈鸡窝鸭架上面都要贴。除了春联,福字也是不能少的,福字通常是倒着贴的,取“福到”之意。

渐行渐远,且行且珍惜吧。

万事具备,就等年来了。腊月二十三要过小年,民间俗称灶王爷升天,送完了灶王爷,我们就开始进入过年倒记时了。还有一套嗑,说什么“二十八白面发,二十九炖猪肘,三十坐一宿”。

年三十儿那天,早上妈妈要做一锅大米饭,为什么一定要说大米饭呢,因为那个年代平日里我们根本就吃不上大米,所以年三十早上的这顿米饭我们都很期待。以至现在我仍然会说做大米饭,常常被先生笑话。吃完早饭就开始准备一年中最隆重的那顿年夜饭。爸爸这时候会大显身手。什么佛手白菜,糖醋排骨,炸丸子,焖肘子,小鸡炖蘑菇,木耳炒白菜,酸菜炖粉条等等等等,满满的一大桌子,我已经记不全菜名了。我们家是整个村子菜的样数最多的了,农民们固然也喜欢吃,但他们多半只会做简单的几个菜,挖掘不出更多的菜式,爸爸则有许多创造,这也是我们最骄傲的地方。

还有一场大戏没上演呢,那就是年夜饭后,午夜时我们还要吃饺子。这顿饺子可不一般,最不同的地方便是包的时候我们要包两个特别的饺子,一个加块糖,一个放个硬币。谁要是吃到了这样的饺子,便寓意着这一年甜蜜美好,财运亨通。

吃完年夜饭,我们便开始包饺子。那时还没有春晚,打发年夜的时间除了包饺子,我们还会吃冻梨,吃苹果,玩扑克,下跳棋等。如果时间还没到午夜的话,我们会提上爸爸给糊的灯笼去外面玩,会碰到村子里许多小孩。院子里还有那个自己冻的土冰灯。清冷,但晶莹。到了午夜时分,妈妈煮饺子,爸爸带着我们出去放炮仗。这个时候年就达到了高潮。放完炮仗,妈妈的饺子也煮好了,我们就兴高采烈地吃饺子。妈妈每年都会把午夜煮好的饺子盛出来一盘,放到一个神秘的地方,后来我才知道,妈妈是给年三十过往的神仙们准备的。其实这个时候距年夜饭时间不长,不是很饿,我们几个都是奔着那两个包了钱和糖的饺子去的。往往谁吃到了一个后,没吃到的就会受打击。如果两个饺子都被吃出来了,多半就没有再吃下去的兴致了。

到了这时,年也就快过完了,三百多天的盼望也该画上句号了。还有一幕便是年初一的拜年活动了。

除夕夜都睡的很晚,记得我十二岁那年的除夕,妈妈说本命年要守岁,不能睡觉。吃完午夜的饺子后,我终于还是没有熬住,睡去了。

大年初一,通常都起的很晚。拜年是这天的主旋律。那个时候没有电话,没有网络。拜年都要去家里的。我觉得那时候拜年是有温度有温情的。通常先去亲戚家,然后是朋友同学什么的,再有就是左邻右舍了。我那时候小,我们家在村子里又没有亲戚,拜年的事没有太多经历。但如果家里有爸爸的朋友来拜年,我们是要还礼的,要行鞠躬礼。

接下来我记忆最深的便是公社组织的秧歌队到各村各户去拜年。秧歌队一般大年初三就开始出动,每户人家都到,到了之后就在院子里扭起来,穿得花花绿绿,抹得五颜六色的。还有扮成各色人物的,还有踩高跷的,热闹极了。通常在每户人家院子里扭上三五分钟,乃至十分八分钟,每户人家都要给打赏的。打赏可以以货币支付,也可以实物支付。当时实物多半是香烟。收到打赏后,秧歌队领头的会大声喊出来,谁谁家赏了多少钱多少烟,大家便喊谢!然后就离开这户人家去下户人家了。

关于儿时年的记忆,流水账一般就啰嗦这么多吧。

儿时日子很苦,年的味道却很浓,如今日子富裕起来了,但年味却淡了许多。至今,还怀念那乡间的年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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